◇ 第106章 明霆的日記(下)
關燈
小
中
大
明霆見過許多次鄭銳鋒,但是單獨以自己個人的身份站在鄭銳鋒面前還是第一次。
鄭銳鋒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,沒有公司老總的刻板标簽,衣着休閑普通,走路帶風,爽朗利落。三人在包廂裏碰面,他剛一看到明霆就主動提及了名字,讓人有被重視的感覺。但是明霆知道,鄭銳鋒意圖并非自己,他只是為了給王祈面子而已。
老哥兒倆閑話家常,明霆只在一旁端茶倒水,偶爾接上兩句。不一會兒,王祈就把話題引到正事上。鄭銳鋒聽後仔細打量了明霆,雖面帶笑容,但目光銳利如同審視。明霆表現不卑不亢,從容得體,并沒有被這目光所吓退。
鄭銳鋒問他:“你想進賽車研發部?”
“對。”明霆點頭。
鄭銳鋒說:“你是老王的徒弟,在車隊年輕技師中算得上是佼佼者,這些我都知道。可是研發是另外一回事,那些名校海龜都未必進得去,你又是哪裏來的自信呢?”
明霆說:“我不需要有什麽自信,通過躍遷計劃調崗都是要考核的,我是否有這本事,考核結果說了算,別人說的都不算。”
鄭銳鋒看向王祈,王祈雖是笑得一臉無奈,鄭銳鋒卻清楚這笑容裏滿是老友對愛徒的賞識。他便笑道:“那你去考就是了,跟我又有什麽可說的呢?”
明霆道出難處:“鄭總您忘了?躍遷計劃要求在銳鋒供職超過五年以上,但是我遠遠不夠,連資格都沒有,就更別提如何證明自己了。”
鄭銳鋒說:“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規則,我要是因為和老王的關系破格允許你參加考核,那別人怎麽辦?你想過這些嗎?考上都說不清理,考不上豈不更贻笑大方?”
“這個我當然是知道的,規矩自然不能壞,更不能大張旗鼓地踐踏,但也許還有別的法子。”明霆笑道:“報考條件上寫的是需要入職銳鋒滿五年,但是“銳鋒”的字眼很寬泛,立下這條規則的時候,車隊都還沒有組建,那到底算不算在其中呢?目前看起來,完全是另外一個獨立運營的團隊,連管理結構都與銳鋒總部不同。這樣一來,車隊一并按照舊的規則去處理,不大變通靈活,也體現不出鄭總您想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初心。我私以為,既然是新團隊,不如按照新的方法去運作,不單單是這種考核,将來要是想做得更大,更應該獨立拆分,畢竟國外成熟的車隊都是這樣的運作模式……”
明霆侃侃而談,把自己試圖“徇私”的一件小事包裝成為了車隊日後更加便捷管理的大事,觀點上雖然還有很多天真不足之處,但許多細節卻說到了鄭銳鋒的心坎上。
做車隊費時費力費錢,收益也不是短期內就能看到的,鄭銳鋒一直扛着公司內部許多壓力。他堅定地認為,自己既然做摩托車,就一定要拿出一款可以在賽道上證明自己的作品,否則便永遠不要指望在行業內有一席之地。
這個道理大家都懂,只是那些精明的老油條們都有各自的算盤,沒人會公然把這“蠢話”講出來,令鄭銳鋒只能演獨角戲。
他已經不再年輕,只是每每見到那些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熱血青年,縱然帶着審視,心底仍舊澎湃不已。
更加難得的是,明霆年輕但不愚笨,把規則中的空子全都鑽了一個遍,加之話術得當,既表達了自己的訴求,又顧忌了所有人的面子,想法天真只是缺乏一定的實戰經驗,但是這般人情世故可是那些搞技術的人望塵莫及的。若他真有本事,窩在車間裏做個普通技師才是真的屈才。
鄭銳鋒心中已經有了定奪,嘴上卻批評了明霆幾句,叫他不要好高骛遠。明霆本來就沒有抱有極高的期待,只是找機會碰運氣,見鄭銳鋒态度保守,就暫退下來,虛心接受鄭銳鋒的教誨。
兩周之後,公司內部就更新的躍遷計劃,把整體的入職年限降低。這一調整修改廣受內部員工好評,使得很多年輕人都躍躍欲試了起來。
而年輕的明霆也乘此東風,正式站上了“銳鋒”的舞臺。
20xx年2月4日
今天是立春,同時也是賽事部門正式從銳鋒獨立出來,更名為RFM的重要日子。
真沒想到當初只是随口一提的場景如今竟然成真。一晃幾年下來,當初那個小小技師已經走過了研發、運動賽事等多個部門,從組長、經理、總監一路上來,最終進入到了RFM的管理層。未來會有更多的困難和挑戰,我相信在鄭總的帶隊下,車隊也好,我也好,都會走得更遠。
小時候一直以為足夠喜愛就能做成一件事,其實不然,我沒有絕頂的天賦,随便玩玩尚可,沒有辦法成為一種職業。不如就讓我為那些天才保駕護航,一起登上世界之巅吧!讓銳鋒跻身世界一流,這是鄭總的夢想,同樣也是我的夢想。人要為了夢想去拼,不惜一切代價!
但午夜夢回時,我始終不敢相信,我真的能做到嗎?
20xx年4月18日
出門應酬,醉酒,忘記寫,醒來後趕緊補上。
我不喜歡應酬,但很多時候難以避免,時間久了,我倒是有點分不清自己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了。每每身處其中,我似乎得心應手,談笑風生,但一覺醒來,又充滿着自厭。我總是告誡自己,所做一切無非是為了一個目的,只要能在事業上有所成就,我可以犧牲很多東西。
年輕時什麽都不怕,可随着年齡的增長,世間不公允之事見得更多,我到底是否還保持着憤怒?還是已經麻木了呢?我沒有感覺,只覺得自己好像在泥潭裏沉淪,越陷越深。
我只知道,我被架在這個位置上,是“明總”,不是“明霆”,我就不能只為了自己而活了。
20xx年5月30日
為師父送去生日禮物,還是被拒收退回。師父到底還是怨恨我無情無義,但是商場如戰場,別看銳鋒風光無限,但內外群狼環伺,我在這個位置上哪天不是如履薄冰?稍有差池滿盤皆輸,由不得我選。
師父無法對當初自己的遭遇釋懷,所以也不能對跟他一樣遭遇的人釋懷罷了。我都可以理解,但我沒有什麽可解釋的。
他說我變了,變就變了吧。人無法既得到利益,又不為此有任何付出,交換法則從來都是這麽的公平。這是我自己當初選擇的道路,那麽就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。
我也不需要誰來理解我。
20xx年6月28日
公關部門出現了一點事故,沒有及時把我去觀賽時被拍到的圖片下架,處理起來有點麻煩。
他們都不理解我為什麽始終不肯在臺前展露,這樣一來,他們很多工作都會輕松順利許多。說實話,我也不理解,似乎“逃避”已經成為了我的人格底色。
多年前,我對大家說,混不好就不回來了。我一直在賭一口氣,那麽現在,我算成功了嗎?我覺得還不到時候,這條路還有很長。我離開得不光彩,當時只有說大話的勇氣,其實我就是在逃。
一個“逃犯”是沒有資格再度光明正大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的,就讓所有人都忘記我吧。
明霆,走了就不要再回來。
20xx年9月22日
鄭總因故離世,諸事繁多,暫不記錄。
20xx年10月3日
成大事者,萬箭穿心義無所辭。
20xx年11月10日
今日無事。
20xx年11月119日
今日無事。
明霆自回家打開保險箱之後就坐在地上一直看,從早晨看到入夜,他翻閱着自己過去十幾年的人生,看着一個張揚少年在經歷一切世間險阻不公後,逐漸變成了一個衆人眼中那個堅硬冷漠的男人。只有字裏行間中還透露着一點內心的苦澀。
那個男人不是不想訴說,只是銳鋒RFM只剩他一人苦苦支撐,他要為所有人遮風擋雨,不能展露出一星半點的脆弱與無助。越是到後面,他所記錄的事情就越少,看來他已經瀕臨絕境,甚至不想自己對自己傾訴。只用一句“今日無事”帶過。
簡單四個字的背後,何其悲涼!
明霆似乎在黑暗中握住了另外那個自己的雙手,才僅僅一年時間,他就從一個心比天高的莽撞少年變成了這樣瞻前顧後的樣子,而這樣的生活,那個男人真切地過了十三年。
人這一生有幾個十三年呢?
明霆內心翻湧,幽幽嘆息。最後一本日記只差幾頁,他知道,那是自己到達這個世界的前夕了。
20xx年4月9日
陳瞳跟我說,她想簽周夢勳,我很意外。
最早注意到周夢勳的時候是多年前的一場比賽,當時我在線下觀賽,看到那個車手名字時有點恍惚,以為是重名。但是很快的,他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上,不得不承認,化成灰我都認得。
那天我寫了日記,但是在哪一本上不記得了,只記得心情難以描述……我這記性真差,小時候好多人都不記得了,怎麽還記得他呢?不過,他學習成績那麽好,為什麽會成為賽車手?
後來他每一站比賽我都有看,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,其實我心底裏知道,我在羨慕他,也有點想要透過他來回憶自己那模糊的青春年少。
這些年下來,他竟然從一個出道時誰都不看好的“大齡”車手變成了身價不菲的世界冠軍,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。可惜後來受傷太重,職業生涯大打折扣。
我以為他不會記得我這號人,沒想到之前他回國參加商業活動,竟然在同場認出了我。十幾年不見,他看起來成熟了很多,性格比以前更加古怪。我們雖然是老同學,可是真的沒什麽談的,客氣一下就也罷了,我也不想和“過去”有過多瓜葛。
陳瞳和我分析了很多,有一定的道理,車隊如今境況,唯有不斷嘗試了。還好當初和周夢勳留了聯系方式。
20xx年4月17日
檢查結果出來了,我知道情況不妙,但沒想到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。
醫生說是癌症,還有三到六個月可活。他表現得比我還要遺憾,說我實在是太年輕了,得這病,絕大部分原因是累的。
真奇怪,我竟然沒有崩潰,而是有一種……一種解脫的感覺。只是眼前還有那麽多未盡之事,我撒手離開,大家要怎麽辦呢?
20xx年5月25日
周夢勳主動約我吃飯,正好我可以把合作的事情跟他聊聊,他說回去想一想。
20xx年5月26日
周夢勳給了我答複,但是,他說想要以“我”作為簽約條件,我并不意外。
名利場上混跡這麽多年,我怎麽可能對別人眼神中的意圖毫無察覺?只是對于周夢勳,我不想往那方面去揣測罷了。我也想不明白,他為什麽會喜歡我?學生時代的事情,我記不太清楚了。
我只知道他是一個很純粹的人,亦是這賽道上百年難遇的天才。他應該把自己全部的精力與熱情放在事業上,而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做賭注,去搏得一個人的私有與愛意,這是不明智的。
對象作為我的話,我難以抉擇。我知道我要是“RFM的明霆”,就應該痛快答應,這樣可以獲得最大化的利益,他對我有情,我還可以以此對他加以控制,男人還是女人都不重要,只要是“人”,就都是工具。可是,我要是作為“明霆”呢?通過這樣的方式獲得周夢勳,其實也是對自己的産品以及車隊實力的否認吧。這等于我打心底裏認為,這支車隊除了我之外,根本就不值得周夢勳多看一眼。
這可是我全部的心血,我不能這麽否定它。同時,我也不希望一個職業車手如此草率地決定自己的職業生涯。
而且我已經是将死之人,不應該給周夢勳留有幻想的。就算他只是想玩玩,也沒有太大必要。
我決定拒絕周夢勳的條件,至于其他可以打動他的辦法,我再想想吧。
20xx年6月2日
周夢勳說沒得談,那麽我也沒得談。我沒把細節告訴陳瞳,因此不明真相的陳瞳和我大吵一架,江曜森也站在他那邊。這個混蛋,以為我不知道他心裏的小九九嗎?真是戀愛腦。
20xx年6月13日
身體狀況越來越差,不知道還能裝到什麽時候。我得加緊了。
最近一直在幻想,我會死在哪裏呢?是家裏的床上,還是辦公室裏,還是醫院裏?
會吓大家一跳吧?
哈哈!我明霆,本來就是該是這麽一個驚天動地的男人啊!可惜這一輩子實在太短,要是能重新來過,我……哎!沒什麽可後悔的!
日記到此戛然而止,後面再無記錄。
明霆仔細看着那頁紙,有一些水漬遺留的褶皺。此前的本子上均無其他痕跡,看那褶皺形狀,想必是自己寫到這裏時終于忍不住落淚。
自己在這世界裏睜眼時是八月十二日,中間兩個月時間,明霆恐怕已經連寫日記的時間都沒有了。他把保險櫃裏的文件袋拿出來打開,果不其然是全部的檢查結果和就診記錄,跟他自己現在的差不多,只是病情很單一,就是癌症罷了。
明霆根據病例和日記中的信息進行分析,怪不得劉初陽說入職之後就沒怎麽見到老板,老板說是去出差,看來只暗中治療不在公司的理由,他的身體狀況也不适宜在外面活動了。這時,他腦中突然産生了一個很可怕的結果——三十歲的明霆已經死了,死于生日當天,死前一刻,他都還在努力工作着,想把力所能及的事情處理好。
只是一切來得太快了,他以為他還有時間。
明霆直挺挺地躺倒在地板上,以手覆面,仍舊擋不住淚水從縫隙中流淌而下。十三年生死人間極速壓縮進他的大腦,那個未來的自己仿佛一個獨立的個體一般存在于眼前,他的坎坷經歷與最後悲劇結局令明霆傷痛不已,忍不住大哭出來。
他好想穿越時間和空間去擁抱那個自己,讓他不再寂寞,不必一人獨抗。
明霆一個人孤獨而來,最終也一個人孤獨而去。在生命結束一刻,他是否有驚訝恐懼,是否有悲切悔恨?是否是不甘靈魂與不屈的意志把那個年少的自己召喚而來,試圖去改變這一切?
唯有一段話反複在此刻的明霆腦海中回響:
孩童之時,所言俱為孩童,所感如是孩童,所思亦複孩童;
唯成年之後,便将童心摒棄。
“2501,就作為日後再會時的暗號吧。”
三十歲的明霆絕不會相信什麽玄學,他以此作為密碼,就是在保存自己記憶的屍體,一遍又一遍地與那個親手殺死的“少年明霆”再會。
“你這個笨蛋啊!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笨!為什麽不能按照你的本性去活!做一個成熟的大人很帥嗎?明明一點都不帥!簡直是傻逼!大傻逼!你活得不累嗎?你快樂過嗎?”明霆哭道:“你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難道我就可以嗎?你多給我這一年的時間有什麽用?我也要死了!嗚嗚嗚嗚!我們都回不去了……”
可惜,這世上本就有很多問題是沒有答案的,問多少次都沒有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